前言
官府裡老爺、夫人訂了三大條件,要媒人為寶貝女兒積極尋找門當戶對、人才貌配的良緣,驀然回首,女兒卻在對門私配了商人之子終身;一個大門大戶的十九歲閨女,聽蕭五日芳心暗許,尋方設法私會菴院;一次交歡,償前世夙怨;一日雲雨,性命流轉,父死子繼;一座教人收心絕念的佛寺道院,卻成了男女私合的情場;一意尋個風流子弟作一世夫妻的初情女子,停轉為守志一生的節婦;一件有辱門風的醜事,終以光耀門楣的佳話作收。
收錄在馮夢龍《喻世明言》卷三的這篇〈閒雲菴阮三償冤債〉充滿了情緒、時間、空間、價值觀、情節反差安排的作品,在閱讀初期,即令筆人咋舌不已,不禁頻頻向旁人分享討論落差如此懸殊的作品。這的確是一篇十分吻合馮夢龍編輯「三言」立意挑選「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之吸引通俗俚人之意圖,再引入「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等勸世精神目的的經典作品。
然而,這篇作品並非出自馮夢龍的原創。早於馮夢龍六七十年的明嘉靖年間,洪楩所輯《清平山堂話本》即收錄有〈戒指兒記〉,其故事架構、主角姓名、人物背景極為雷同。本文擬將這前後兩篇時代相近,情節相近的作品進行關係研究,籍由關係研究,凸顯重寫小說作者馮夢龍如何考量前文本、如何重寫、如何關照作者與寫作語境等面向。
前後文本雖有情節鋪排相近的承衍關係,細部比較兩篇作品,仍可發現兩篇作品從題目、入話、行文用字、夾議、插引詩詞、情節安排等面向,都存在許多不同。分析馮夢龍改變〈戒指兒記〉的內容部分,可以看出馮夢龍輯文與洪楩相去甚遠的旨趣。整理兩者之共同點則可以看出明代白話小說家相近的社會想法。在差異與重複的張力中,能提供閱讀者進入更深層的作者思維的線索與路徑,也有助於梳理部分馮夢龍編輯三言背後所欲喻世、勸世、醒世之敍事手法與目的之意旨。
一、〈戒指兒記〉與〈閒雲菴阮三償冤債〉之異同與意旨
馮夢龍的「三言」共一百二十篇作品,差不多把明朝當時流的優秀話本作品都蒐羅了,被譽為「話本小說的寶庫」。引得凌濛初在《初刻拍案驚奇》的序文中不住抱怨「三言」已經把「宋元舊種……蒐括殆盡」,若當有「一二遺者」也是「溝中之斷蕪」。馮夢龍做的是將明末之前的話本進行匯總整理的工作。但並不是單純地收藏和交印,而是在勘刻之前,對作品進行有意義的加工整理,使其內容與形式都獲得提昇。對於這些舊作的集輯,馮夢龍選取相同的故事題材進行承衍性的重寫,是出於作者對該篇作品主觀意識下進行選擇、承續、衍譯與改寫。選擇該故事出於故事存在著吸引作者囑目的初始動機;故事獲得作者認同的部分會被承續在新作品中;故事有著作者想強力凸顯的旨趣會被作者進行擴增篇幅的衍譯鋪陳;而故事不被作者認同的部分就會被作者刪節改寫。較之原創型小說,重寫型小說更能讓讀者咀嚼出作者重寫意圖所在。
筆者將洪楩的〈戒指兒記〉與馮夢龍的〈閒雲菴阮三償冤債〉兩篇文章進行逐字比對,馮夢龍大量的刪改前文本,發現其存在甚多相異相同之處,以寓含其旨趣。
(一)題目正名將「今世作為」移轉為「前世因緣」--凸顯晚明重視輪迴果報的社會思維
題目的訂定為通篇文章的核心,往往點出全篇的重點。
翻開《三言》目錄不難發現,其奇偶相鄰的篇目幾乎都呈現對偶的句法,羅列在目錄上,接連閱讀下來饒富趣味。從《喻世明言》各篇目排序的美學角度來看,馮夢龍以〈閒雲菴阮三償冤債〉為本篇定名的目的在於與卷三〈新橋市韓五賣春情〉相對偶。各相鄰篇章題目之並列,不單單追求文字上對偶的美感而已,在故事內容中也各有相融通之處。此卷三〈新橋市韓五賣春情〉與卷四〈閒雲菴阮三償冤債〉寫的都是病久之男,與女白晝交歡後,一陽脫去,斷送(或幾乎斷送)性命之事。卷三題目以韓五為名,內容實則以吳家獨生子吳山為主軸;卷四以阮三為名,實則為襯托陳家獨生女玉蘭而寫。
洪楩將作品定名為〈戒指兒記〉,抓取的是該金鑲寶石戒指兒在全文中所擔負起為女主角陳玉蘭作為傳情信物、獻身暗示物、定情證物,乃至男主角阮三睹物思人的替代物,中介的好友張遠與尼姑王守長憑以辦事的號令物等諸多功能的意義載體。戒指的重要性幾乎貫串全文情節的發展。以〈戒指兒記〉當作題目,著重的是今世陳玉蘭與阮三之間為情牽動的一切作為。
馮夢龍則將題目翻改為〈閒雲菴阮三償冤債〉,將阮三與陳玉蘭今世的因緣際會,推因到前世夙冤的清償--阮三之死肇因於前世之負心於陳玉蘭,今世乃以性命報償陳玉蘭相守以節之冤債--雖然戒指仍貫串著情節發展,但已成了清償前世夙冤的助力而已。
《清平山堂話本》原名《六十家小說》,共分〈雨窗〉、〈長燈〉、〈隨航〉、〈欹枕〉、〈解閒〉、〈醒夢〉等六集各十卷。由這些集名看來,雨窗下解閒時、長夜燈光難眠時、睡前欹枕時、隨航無事時、夢醒時分,都是以文人消遣為目的,是屬於賞目「娛心」之類的作品。以〈戒指兒記〉為名,著眼在世人現世所為奇異之事,做為閒嗑牙的話題,吻合洪楩為文為士人悞心取樂之旨趣。而馮夢龍在《喻世明言》序已言明「因賈人之請」,抽古今通俗小說中「可以嘉惠里耳者」集結成書,期能以感人快捷而深刻的故事,令俚人勇敢、貞節、敦厚且知恥。《警世通言》敘,馮夢龍更直言要令村夫、稚子、里婦估兒因讀了這些小說「說孝而孝,說忠而忠,說節義而節義,觸性性通,導情情出」,符應隴西海內畸土為其命名為《驚世通言》能「如僧家因果說法度世之語」,能眾濟市民的目的。
馮夢龍將前世冤債的清償,定明在篇名裡,突出了果報思想的俗民文化。一改儒家文人「子不語怪力亂神」、「不知生焉知死」的寫作風格,將最能引起俗民重視的果報思維放入文章中,扣緊了文章要教化世人事出皆有因,為善積德的思想。無怪乎有學者認定將因果報應作為情節布局的慣例因素,已經成為「三言」將現實與藝術技巧聯繫在一起的敍事策略了。
(二)入話將「男女私情」的焦點轉化為「家庭倫理」的依歸--將私情的個人層次提升到倫常的家庭層次
入話是話本小說特出於其它小說之獨特結構。入話相對正話來說僅具有「邊陲」特徵,表現著支線、伏筆、補充、預示作品的功能。洪楩〈戒指兒記〉的入話純以一首七言律詩來敍說,伏了一線阮三與陳玉蘭原本才子佳人的好姻緣,因為家人可能的阻擾,而成了失貞害命的惡姻緣,並預示了兩人終究無法金鏡重圓,珠聯碧合,玉蘭唯有一死才得以再會阮三的悲慘結局。〈戒指兒記〉的入話如下:
入話:
好姻緣是惡姻緣,不怨干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難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彩鸞舞後腹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虛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以詩入話,以玉簫、彩鸞等典故隱喻才子與佳人之間相互追求的美好,再以金鏡暗示兩人的分隔,即使青雀飛來也無法讓玉蘭再收到阮三信息的悽涼,表明全文的重點都侷限將在阮三與玉蘭之間情緣的發展。最後兩句更預示了玉蘭若想與阮三再相見,唯有芳魂到得了。由於現存〈戒指兒記〉僅存十三頁,無法看到結局如何,若依此入話詩所作之預告,玉蘭最後將隨阮三一死,以成其心繫良人之願。入話統攝地預告全文將聚焦在男女私情的個人情感層次。
馮夢龍則截取洪楩的部分入話詩,加上自己的文字及釋義組成詩文俱陳的入話,來勸說家長們宜應為青年男女及早論定婚嫁事,以免家長的從長計議不敵兒女的情竇初開,好事拖成了醜事。〈閒雲菴阮三償冤債〉的入話寫道: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願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餘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吒。」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闝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馮夢龍的入話以中國人慣常的家庭為單位,從家長的角度來論述,若要避免醜事發生,就要及早因應,為兒女婚配了,了卻向平之願。這段入話也透露了正話裡,玉蘭與阮三私會的個人層次醜事,將提升到家庭層次,由家庭整體共同來處理因應的情節。這樣的安排與調整,看得出在馮夢龍的觀念中,家庭是兒女最後的依靠,雖然兒女在成長過程中或許走差了道兒,但身為家長的若能與兒女共同面對與因應,事情才能獲得善終。
(三)正話情節大致相同,關目不同--重視合理順暢的敘事技巧
進入正話之後,得見馮夢龍以〈戒指兒記〉故事主線為經,情節鋪陳與前文本大致無甚差異,但所輔以馮夢龍個人相對微觀而集中的話語構成及其釋義行動,作為緯線,透露著文人作家相對複雜而矛盾的精神意識,前後文本的差異就突顯出來了。
故事時代背景設定在北宋年間,場景設在西京河南府。阮三是富商的三子,年方二九,一貌非凡,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玉蘭是累官至三公的官府獨生千金,受父親定出才貌、家世、登科三般全的招婿入贅條件所累,雖花容月貌,琴棋書畫女工俱全,卻年到一十九還未能出嫁。兩戶同住在兔演巷內,受中國傳統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俗所限,從來玉蘭並未能得識阮三之人。故事的開始發生在正和二年的上元節--一個令青年男女藉玩賞國家與民同樂的賞燈之機,得由相見之可能。阮三趁著月明如畫,行人稀少,索性在門口與一班富豪之子,吹唱起來,吸引了玉蘭的注意。一連五天撩動著玉蘭想要結識阮三的心思。玉蘭以金鑲寶石戒指為信,邀了阮三來家,適逢父親回府,兩人在二門口留下一面之緣,急忙返身歸入房中思念對方。阮三因此懨懨成病,一臥兩個多月,後來在友人張遠,找了尼姑王守長的協助下,阮三與玉蘭得以利用四月初八佛誕日參拜觀音之機,瞞過父母,在閒雲菴私會。這兩個時辰的相會,玉蘭獻出貞節,阮三賠上性命。到此為止,前後兩篇文章敘事發展都一致。但有以下關目與細節的不同。
其一,馮夢龍將玉蘭之父陳太常由丞相改寫為太尉之職。乍看之下玉蘭之父的職位在全文發展中,並不重要,何以馮夢龍定要將丞相之職改為太尉呢?考其時代背景,回扣到宋之官制,宋徽宗時期,丞相一職由左右僕射當之,不用丞相之名,直到南宋孝宗方回復左右丞相名號。考量小說的流通性,為免讀者對僕射一名生疏不解,即然官職無關乎情節發展,關鍵在保留陳太常居高官之位,故難以為女兒找到門當戶對女婿之安排,且要顧及世民通俗可解之官銜,故改以太尉來取代宋徽宗時不存在之丞相之官。使情節合情合理,既不違反原著宋朝體制,又可令明朝世人輕易理解。
其二,全文從入話詩的刪節算起,共刪去了七首〈戒指兒記〉裡的敍事詩詞,只保留兩首寫元宵鬧景及閒雲菴幽靜的敍景詩,使得小說閱讀起來親民許多,又不失詩詞敘景的藝術美感。以入話詩為例,考慮重寫時代的文化語境,若欲求得讀者或聽書人,一聽能解詩詞所載四五個典故意涵,恐非易事;但刪改之後,只保留修改淺白的第一、二句詞,將俗民難解的典故盡去,只加入一則向平之願,讓詩句仍保有用典之定式,但不妨礙俗民理解文意。由此可以看出,馮夢龍在書寫時,十分著重讀者對文本的理解能力,能站在讀者的角度敘事。
其三、前後文本都以全知敘事角度進行敘事。把敘事者當作全知全能者,是二十世紀西方小說大量湧入中國之前,中國小說鮮少能突破的自覺意識。不過,馮夢龍改寫時,自前至後連續五次出現阮三終將喪命的預示,都予以刪去,馮夢龍選擇僅以旁白的話語或諺語進行前後文的銜接,已經漸漸走向限制敘事的敘事角度,較能與讀者的視角亦步亦趨。
其四,馮夢龍對前文本進行大量的文字刪修,茲舉正話第一段為例,基底文本為〈戒指兒記〉,增加刪去線的為馮夢龍刪去的前文本文字,括號內文字為馮夢龍撰寫之新文本文字。
自家今日說個丞相(則今日說箇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歷升相位(累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於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有沉魚落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至怎見得?有只同名《滿庭芳》,單道著女人嬌態。其詞曰:
整個文本各段的刪修程度大抵與此無異,不可謂不大。不過,大致上沒有偏離文脈,僅是就使文派字遣詞用句及細節鋪墊斟酌取捨。究其目的,期以深入淺出的話語,通讀順暢的語句,求便於俗民理解為首要;其次為置馮夢龍的敍事目的,容後分述之。
其五,除了使行文「老嫗能解」的俗民化之外,馮夢龍並不是一味地在討好讀者,相反地,他也選擇將文字與內容撰修得較為文雅來潛移默化讀者。除了刪去文章中十分口語化的六十八個「那」字外,也將文章中過於粗俗的情色描寫,修改為情感豐沛的至情之文。如,玉蘭與阮三之會,有情人終得相見,盛情之行止,在所引用的詩詞描寫上,〈戒指兒記〉顯得十分露骨煽情,具實地強調兩人表象行為: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摸酥胸奶綿軟,實奇哉。褪了褲兒脫繡鞋。玉體著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罷,囑多才。芳魂不覺繞陽台。
而同樣的場景,馮夢龍描寫起來改著重兩人內心的重情、重義、含蓄而優美的所思所想,將煽情的情慾書寫提昇到性靈情意的交合:
一箇想著吹蕭風韻,一箇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倖,一箇難辭病體,一箇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其六,馮夢龍對前文本最大的情節修改,出現在尼姑王守長如何成為馬泊六的合理合邏輯的情節安排。前文本中,張遠家原是布施閒雲菴觀音金衣的檀越,與尼姑王守長是舊識,在決心幫助阮三成就此事後,逕往閒雲菴找王守長協助。前文本最大的情節缺憾就在於尼姑王守長與陳家夫人的關係,前情並沒有敘及,何以冒冒然造訪陳夫人便獲得熱情奉齋呢?為了修補這個情節上的大瑕疵,馮夢龍首先將為布施金衣給觀音聖像者改為陳夫人。再穿插一個最重要的關目--陳夫人差人送王守長兩甕瓜菜之機--給了張遠施力點,銜接上這位收心弟子的尼姑來代為牽線。如此一來,尼姑往陳夫人家致謝邀訪就順理成章了。
洪鞭的文本中,玉蘭的金鑲寶石戒指何由到了尼姑手中?尼姑如何口說一個俊雅的官人,褪下一個戒指,戴在菩薩手上,感歎願得來生逢此人;玉蘭未見戒指,就知說的是自己而滿面腓紅?這情節銜接上極大的疏漏,馮夢龍則巧妙地讓尼姑有意伸手拿草紙,讓玉蘭看見贈給阮三的戒指戴在尼姑手上,主動詢問而串連起來。這部分為使情節鋪陳邏輯化、合理化所進行的重寫,也是馮夢龍意欲收錄〈戒指兒記〉必得經過重寫之因。
最後,馮夢龍的新文本,著意地增加許多舊文本沒有的篇幅,揭露人物外顯的口語以及內隱的念想,用以美化張遠的朋友之義,以及玉蘭女性賢德的面向。對於玉蘭的部分,留待第二節再進行仔細論述。張遠,看似做得馬泊六的事,但在馮夢龍眼中卻是基於朋友之義,順著人情事理來做的事,因此馮夢龍將之美化,使之合人情合事理。以當時張遠決心幫助阮三得會玉蘭的關鍵想法來看:
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相府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定下牢籠的巧計,誘他相見你,心下未知肯與不肯。今有這物,怎與你成就此事,容易。阮哥,你可寬心保重。小弟不才,有個圖他良策。」〈戒指兒記〉
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箇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箇計策,與你成就此事。」〈閒雲菴阮三償寃債〉
上則前文本張遠所言,甚至意圖設計巧騙,顯得狡詐輕浮;「容易」一詞尤其令人感到遭受男子居心不良的算計般的不安。下則馮夢龍的後文本,則讓張遠站在小姐與阮三之前兩情相悅的角度來思考,令讀者同情阮三與玉蘭之間各相思不得見之苦,也感佩張遠為朋友義無反顧的用心。馮夢龍再以張遠當天自阮三家出來,立即站在陳府門外守望,想尋個良機善策,助朋友之需。這一站兩個時辰,馮夢龍給了一個評注:「肯如此用心是好友」,次日又來觀望,直至晚間才終於守到了陳夫人送出的關目--差人送瓜給尼姑王守長的機會。處處都在小心維護著張遠為朋友的用心之切,絕不讓讀者感到一絲男子共謀閨女貞節之臆想。
乍看〈戒指兒記〉與〈閒雲菴阮三償冤債〉由於劇情發展幾乎一致,不易發覺差異。但經過細部的前後文本比較後,可以發現馮夢龍在後文本中,不僅微調了傳統全知敍事的視角,強化了人物個性的敍事技巧,補強了敘事結構的邏輯性與合理性,還巧妙的以兩甕不值錢的瓜菜作為關目,讓僵持了兩個多月的情節得以發展下去,最重要的是,馮夢龍在後文本充份展現他編撰「三言」以通俗小說達到教化人心的目的。而不再只是閒時悞心的作品而已。
「小說不等於故事」。因為故事是敍述時間生活的,而好的小說則必須同時包含價值生活。時間生活指的是客觀世界發生的外部事實;而價值生活就是人這個主體的情感生活。小說藝術魅力的核心是價值生活的表現,而價值生活就是人的內心活動。從敘事的角度來看,馮夢龍將洪楩的〈戒指兒記〉改寫為〈閒雲菴阮三償冤債〉最大的努力就在於馮夢龍意圖將一篇小說改寫成一部好的小說。馮夢龍要他的小說「深入人心」,而他找到的方法就是藉由深入文本人物的心,來打入讀者的心。在〈閒雲菴阮三償冤債〉裡馮夢龍增加人物心理的描寫,讓文本不再只是客觀事實的轉述,而是在文本中織構著小說人物的內心活動,也織構著讀者對小說人物的理解與同理,更織構著敍事者意圖傳達給讀者的認識論命題。
(一)發乎情--人性本質的尊重
陳玉蘭對阮三的一見鍾情是一種基於情感長期空乏後的必然,也出於一種忠於內在感覺的自然而然。馮夢龍在入話即點出「情竇開了,誰熬得住?」是通篇情節發展的起點。玉蘭身為官宦千金,十九年來守在閨閣裡,大門不可出,二門不能邁。這十幾年來的目標就是婚配個有名目的才郎。尤其在父母積極尋親的三年中,尋郎的話題不時浮上枱面,逗動著閨女的心思。逮及阮三在兔演巷內吹蕭吟唱,一連五日,近水樓台的可聞而不可及,更強烈地撩撥著寂寞芳心。阮三與玉蘭的一面之緣發生在玉蘭長期心內孤單的時候,一直以來沒有一個具體形象的男人可供她想念,她的心中有一窪空洞長期盤據。一旦見到了能詩、能樂、一貌非俗的阮三,即刻將心中的空洞填滿,心頭第一次被具體真人給充實,玉蘭自當對阮三思思念念,無刻或忘。
基於中國傳統禮教,女子是不可以私會男人的。身在深閣官院裡的玉蘭,是什麼動力趨使她不顧禮教,率性而為呢?這就呼應了學者吳士餘所說,人物性格是完整的藝術整體。各種性格的組合、排列,有主導的核心性格作為特徵,但「出格」描寫則能顯現人物生活環境與經歷不同的特殊性來。如此,可以顯出人物真實性格的複雜性與多層次。玉蘭的核心性格是乖巧、順從、溫柔、多才,是典型大家閨秀的形象,這是馮夢龍刻意要表彰的婦女典範。
依據胡蓮玉的分析,有別於《型世言》的女子處於「無愛的荒涼」境地,三言中的女子有自己的個性,似乎更像一個具有主體意識與決定權的人。這個具有主體意識與決定權的人,就反應在玉蘭出格的個性中。她有想法、有主張、有個性的、忠於內心的、忠於自己整合思考後的世界觀。出格與核心性格的矛盾,在人生的初期,也會展現出矛盾的作為,如玉蘭敢惜童身,追求自己要的郎君。到後期,仍會與核心性格整合成一個整體。這部分留待後面再行說明。一如胡蓮玉所言,馮夢龍在三言中,多次突顯個性女子的作為,意欲推崇女性提升自覺,展現於真情真性。
當然,馮夢龍還用了因果觀念來詮釋玉蘭與阮三之愛,他們會一觸即發地陷入熱戀,是因為前世夙緣未斷,以致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阮三今世是來還冤債,還玉蘭前生之命。這情是打前世發展而來,是前世男負女志之因,必然導致今世生合與死別之果。
(二)行乎理--理性思維的推崇
玉蘭在尋找良人的過程中,只有情感的縱容、純出於情慾的趨使嗎?其實不然。
初開始,玉蘭聽到阮三的蕭聲,心下就開始盤算:「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附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在親見本人之前,便分析出阮三定是個有貌、有才、有勢(同住巷中對衙大商之財勢),雖不及父親要的家世、才貌、登科三般全的大標準,也有了小標準的三般全之集了。玉蘭對阮三自此心下已定。
至若玉蘭何以願意前赴私會之約,捨身一位尚未互動過的男子?《警世通言》第六卷〈俞仲舉題詩遇上皇〉入話,卓文君見到司馬相如後的心語:「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倒是為玉蘭之行提供了一個理性思維的說法。古代女子多倚仗良人過活,如若將自己交付予無可知的未來,不如及時掌握。比諸《警世通言》第十三卷〈三現身包龍圖斷寃〉中的迎兒,被女主人隨意出嫁給吃酒賭錢的混混王興,房臥都教王興花盡,還慘遭打慝罵趨討錢,真真悲慘至極。玉蘭心中對婚姻的規劃是:「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其實玉蘭心中的盤算與卓文君是一樣的,讓自己與如意郎君之事,成為既成事實,父母那頭再來尋思如何解決。於是「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成了玉蘭開始追求一生幸福的第一步。
馮夢龍認同人是有感情的生物,必須回視內心的感受,但馮夢龍更在意,行為抉擇的合乎理性。馮夢龍在這一篇文章中,行文中仔細編修,讓玉蘭展現一位很有理性思維,設想深遠的聰慧女子。
(三)形於權--通權達變的包裝
故事的發展大致都在玉蘭的規劃中,只是當玉蘭將球交到阮三之手後,儒弱的阮三竟只動心不動作,單單只是相思日久,懨懨成病。所幸有好友張遠的出面助力,玉蘭得以如願與阮三一會。超越玉蘭之想的是,阮三如此病弱,雲雨交會,陽氣一脫而亡。本來,玉蘭與阮三若組成家庭,可以共同擔負起私會後的一切責任。如今,阮三一死,新家庭消亡,玉蘭仍是孑然一身,又有遺腹,私會的後果回到原生家庭來解決。
告官,把家中子女醜事攤在陽光下,官家、商家兩門大戶都丟不起這個臉。這事,還是讓真情真性,經歷出格事件深化了核心性格的理性玉蘭來提出因應之議:
「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箇死,又有三箇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箇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後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憐見,生得一箇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箇自盡,以贖玷辱父母之罪。」
聰慧理性的玉蘭首先提出了權宜的因應之道,縱使玉蘭初始走差了道,顧量到父母之思、家族之名、阮三之情、阮家之後、遺腹無辜,反求諸己地將所有責任由始作俑者的玉蘭承擔--不再嫁人完夫妻之情、將養子女守他長大、所有任務完成後再以死謝父母教養之恩。由這段話語可見玉蘭心思之細膩、理性之強烈,這一切的安排與思量,都合乎倫理道統的要求,也符應玉蘭賢慧溫良的核心性格。
劇情在這裡出現了很大的轉折,原本是貽笑大方的官家醜事,突然間有了轉寰。陳太常順著女兒的建議,發揮官場通權達變的話術,找了阮員外來家計議:
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後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三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後來在閒雲菴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與太尉兩家來往。
本要反目成仇的兩戶人家,從承認自己疏失展開溝通,頓時舒解了緊張的關係,共商以通權達變的補充說法,也圓滿地轉化了這件醜聞。以這樣圓通權宜的說法做法來妥善解決社會上的衝突難題,也是馮夢龍在編撰「三言」時甚為推崇的處世觀點,像〈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錢秀才錯占鳳凰儔〉(醒世恆言卷七、卷八)太守在斷紛爭時,便站在一個能要世人吞小虧、解大怒的雙贏角度來化解大事、消弭小事,而不是以傳統玉石俱焚的方式,來安撫一時氣不過的情結。
以權變的方法來修飾包裝外在形象,雖是必要時不得不的做法,但在馮夢龍來說並不全然是被他所認可的。本篇中唯一的反派人物是扮演馬泊六的尼姑王守長,我們可以在文本中看到她如何見人說人話地包裝自己的真實意圖:尼姑在陳夫人面前完全是一個善良的道姑,為了提供夫人行善積陰德的機會讓她為觀音著金裝,來菴裡參拜,夫人擔心人多煩雜的事都予以排除,讓夫人一行享受最高規格的款待。尼姑在小姐面前明著表現的是「趁著佛誕日,外出走走,會會有緣人。」;暗的是「我什麼都不清楚,但我知道妳要什麼,我能幫妳」完全貼合小姐私會情人之所需;甚至將這縱慾的私會包裝在一個禁慾的菴院裡,以阻絶外人的懷疑。尼姑對張遠則是明著來,因為張遠也深知尼姑是做改邪歸正收了心的出家人,有些見不得人的事是做得來的,尼姑也很自在:「給我好處,對我無害,我就為你做事」。尼姑真實對自己的想法是,利之所趨無不為之。尼姑也擔心自己在外名聲不好,外在形象還是要包裝:「只說在菴養病,不料死了。」將阮三之死交代過去。這樣多面話的人物形象,馮夢龍明白地呈現在世人面前,為的正是讓世人看清做暗事人的面目,凡事多留一顆心,看看人家真正的用心何在,做點提防。
將權變的做法,包裝外在形象,難免是社會裡人人所需,是善是惡但看用在什麼用途,致使息事助人,抑或是生事害人。馮夢龍將此一利刃兩面呈現,叫世人自己決斷如何善用與決斷。
(四)終於善--積極修為成善結局
故事發展到玉蘭決定將孩子生下來將養長大,其實只走到「處理」的階段而已。兩戶人家共同把這件事處理了,對外形象也包裝好了。結果如何呢?這樣的結果是好是壞?結果如何來評價?評價的事,中國人向來是交給大眾來下:「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免不得點點搠搠,背後譏誚。」顯然,這個時候,風評是不好的。
在此低迷哀傷的苦況中,馮夢龍在文章最後,加上了一段補述,發揮了有如金聖嘆批《西廂記》時稱之為「龍王掉尾法」的功能,引入一段躊躕滿志的快文,掉起氣勢磅礡的下文。補述說道,陳玉蘭因為「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玉蘭放下情懷,一心在家中看覷孩兒,將兒子陳宗阮教養得學富五車,書通二酉,登科及第:
到陳宗阮一舉成名,反誇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後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後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閒雲菴裡償冤債。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這整件事情最後能夠善終,獲得街坊鄰居的稱許,都歸功於陳玉蘭願意守志,放下情懷,一心看覷孩子。連馮夢龍都忍不住以眉批讚許陳玉蘭「倒真是賢節」。陳玉蘭修補自己未能做好的修身層次,設下停損點,守住「一女不事二夫」的底限;再提昇修為層次到齊好家,甚至讓子嗣賢能協助治國,以更高階的成就,重新搏回大眾對自己的肯定。如此,積極修為導致善終的作為,更是馮夢龍宣揚的人生態度。
結語
馮夢龍參酌前人的小說選取陳玉蘭與阮三這則反差極大的故事底本,將之續衍重寫,把現實世界的各部分加以改變、替換、縮小、擴大,由此勾連成一個自己的整體,將個人對世界積極而正向的認識論加諸文本中,表現一個道德原則,與永恆與穩定的社會運作,體現了他期待的社會風貌:要真誠地發乎至情,要審慎地順乎理性來行為,要妥善地運用通權達變的包裝來助人與息事,要積極頑強地把結局導向至善。
更令人讚歎的是,馮夢龍在〈閒雲菴阮三償寃債〉一文中還隱藏了許多的數字及文字的正負反差書寫在其中,令讀者感受到許多行文鋪排的趣味:父親十九年的細思盤算敗給女兒五天的求愛之行;四處明媒尋親不敵對門玉蕭傳情;紫玉鸞蕭的1追尋金鑲寶石戒指的○;上品太尉父親之命頂不住下品商人三子之情;閨女對一世前程的追求,換來一日雲雨的追悔;無慾菴院卻包藏著縱慾的禍心;女子心定風流子弟,守的卻是遺腹孩兒;十九年閨閣教養一朝失足跌來十九年守節寡居生活;一日背地醜事一生賢節來補償;今世再三的精算營求不如前世已結的夙命定數。馮夢龍對文墨的不泯玩心,奇巧絕妙地在一篇短篇小說中安排出這許許多多天差地遠般的苦樂、惡善、短長、無有、慾志、縱守、暗明、私公、罪贖、失得等反差情節,我想這是馮夢龍在以「三言」喻世、警世、醒世目的之外,更想要讀者感受到的單純賞玩文字、悠遊行間段落的清趣!
引用書目
一、傳統文獻
元‧王實甫原著、金聖嘆批點、張建一校注,《第六才子書西廂記》,臺北:三民書局,2011。
明‧洪楩,《清平山堂話本》,世界書局,1958。網站資料:愛書堂書影。取自http://www.booksloverhk.com/
明‧馮夢龍,《古今小說》,收錄於《古本小說叢刊》第31輯,北京:中華書局,1987。
明‧馮夢龍,《喻世明言》,臺北:三民書局,2010。
明‧馮夢龍,《警世通言》,臺北:三民書局,2012。
二、近人論著
付震震,2010〈婆心救世曲筆為文--論三言因果報應思想〉,《柳州師專學報》 (2010.6) 25.3:46-48。
李志宏,2008《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
汪玢玲、陶路,2003《俚韻驚塵:三言與民俗文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吳士餘,2007《中國古典小說的文學敍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吳波,1995〈論因果觀念與明清小說的創作〉,《松遼學刊》(人文社會科學版) 1995/03:32-37。
金明求,2009《宋元明話本小說入話之敍事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
祝宇紅,2010《故事如何新編--論中國現代重寫型小說》,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徐岱,2010《小說敍事學》,北京:商務印書館。
容肇祖,1983《馮夢龍和三言》,臺北:木鐸出版社。
陳平原,1990《中國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臺北:久大文化。
謝俊美、田玉洪著,2010《中國古代官制》,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