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蘭陵笑笑生著
在看了候文詠的《沒有神明的所在》之前，一直把金瓶梅當作是情色小說，沒有興致來看它。看了候文詠把金瓶梅當一本論文來分析、評述、書寫，一讀再讀。我想它有它的可看之處。也就買來看看了。
據說金瓶梅的前幾章是引用水滸傳有關武松打虎的篇章，一字不改地抄來，只是把結局出現之前，中間加入了許多自己安插的情節，最後再接回水滸傳對武松殺嫂的橋段。若這是真的，那我一定要買本水滸傳來看，因為它的用字，用詞，很流暢，很爽氣，唸起來完全就像個說書人，拿來朗頌可以偽裝自己在說書。真帥啊！如：「但見他黑鬢鬢賽鴉翎的鬢兒，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清冷冷杏子眼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嬝嬝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白面臍肚兒，窄多多趫腳兒……」瞧～唸起來多有勁啊！
有人問我說：「你讀金瓶梅不怕情慾高漲嗎？」我認真想了一下，我得這樣來回答這個問題：人說金瓶梅是言情小說，我一點都不這麼覺得。金瓶梅沒涉及什麼情感的流動，與其說它是言情小說，我倒認為它是社會小說（如果有這種詞的話）。我的意思是如果將紅樓比擬做瓊瑤連戲劇，那金瓶梅就是「飛龍在天」這一類很灑狗血的鄉土劇。如果紅樓夢是皇冠叢書，那金瓶梅就是壹週刊系列。我幾乎每天是皺著眉頭在看這本書，它真的像候文詠形容的那樣「沒有神明的所在」，西門慶為了滿足情慾，為了蒐蘿他喜愛的女子，幾乎無所不做，為娶潘金蓮殺了武大郎，為娶李瓶兒連自己的拜把兄弟都害死，為滿足慾望，自己身邊的小廝也能拿來滿足，伙計的老婆也都是他偷情的對象，包養了十來個娼妓。這金瓶梅所描述的西門慶死前的十年間，就像是沒有神明的世界，任意他為所欲為，要女人有女人，要官職有官職。這些西門慶的情人們，為什麼願意成為他的禁臠呢？只因為西門慶有情有勢，能給他們他們想要的。這種利益交換來的關係有什麼吸引人之處呢？
不知怎的，我就愛把金瓶梅拿來跟紅樓夢相比。可能是因為我只看了這兩本中國小說吧。聽說曹雪芹是看了金瓶梅才做了紅樓夢的。我想也是很有可能，因為金瓶梅像是為紅樓夢墊了一個階梯一樣，基本的架構都有了，只是都存在著一些瑕疵，會寫能寫的人看到這些瑕疵，就會冒出，這我來寫就不會有這些情況的，而信心大增地完成自己的作品。比如說：金瓶梅到最後幾章時，就出現為道人渾取名，指桑罵槐般地取地名，給了曹雪芹，為他的主人翁命的名也是＂假（賈）＂啊＂甄（真）＂啊＂假語村（賈雨村）＂啊，青梗山（情梗山）之類的暗諭。金瓶裏的人物個性，比較不一致，常應情節需要就有不同的表現，像李瓶兒在與西門慶隔牆偷情時，是很犀利無情的，害死自己的第一任丈夫，罵跑第二任丈夫；但嫁給西門慶之後，卻委屈於被潘金蓮冷嘲熱諷而致氣鬱害身而亡，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紅樓夢的人物不會，只要看到說出來的話，幾乎都可以猜得出是誰人之言。金瓶梅裏有很多詩詞，但很不吸引我讀，（因為我程度太差常讀不懂啦）；但紅樓夢的詩，我就頗愛讀，它很厲害的是，能依人物的文學造詣程度，而寫出不同表現層次的詩來，以我這種沒有什麼詩的修養的人都大略可以感受這詩的優劣，曹雪芹這個部分的拿捏真的很精準，很令我讚歎呢！還有情結舖陳的部分，金瓶梅常出現不知為何而寫的橋段，與前文後情都沒有相關的情結，讓人常摸不著頭緒，為什麼要舖陳這個段落在此。紅樓夢沒有這樣的情況。（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紅樓夢有脂硯齋的眉批，可以輔助我們讀懂作者的舖陳用意吧）。
金瓶梅書名的由來是集合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三個西門慶收用的女子之名而成。整冊書中的人物，幾乎沒有一個善終的，年紀輕輕二三十歲就亡故了──西門慶三十幾歲就縱慾過度而亡，潘金蓮被武松開腸破肚以五臟頭髗祭武大，李瓶兒產後失調又因孩子被潘金蓮害死抑鬱而亡，龐春梅二十幾歲就因色癆而亡。唯獨安守本分的大老婆吳月娘能守著西門家產安養到老。總算最後還是神明顯靈，裁決出現世報來了。在金瓶梅中可以看到各式為惡之人，我覺得最壞的人就是搬弄是非之人，像潘金蓮就是，仗著西門慶對他好，李瓶兒不與她計較，就趁著耳邊細語的機會要西門慶做些壞勾當。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初讀金瓶梅的感想，很粗略的。像我對紅樓夢比較有感覺也是第二次重讀之後，才有較大的耐性將每一首詩，每一個句子都仔細研讀，而不受限於急著想知道劇情。待我重讀候文詠的沒有神明的所在一書之後，能重新掌握金瓶梅之要，有了興致再讀第二遍，或許就能領略到金瓶梅之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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