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遊園驚夢〉,王文興說對文字要有橫征暴斂的霸氣,歐陽子說這是篇白先勇的扛鼎之作,戰戰競競地啃完這一萬七千多字,啊-不就是一個過氣的戲子,一個喝昏了酒無法登場的落寞晚宴經歷嗎?這老掉牙的劇碼如何扛起大鼎呢?我肯定還沒使出征斂文字的讀者霸氣。
拿出鉛筆,深吸一口氣,蹙起眉頭,這需得好好分析一下。入場段落的人物介紹,錢夫人與竇夫人似乎有著相似的生世與經歷。
哇~似乎有點領略錢夫人何以藉酒拖辭不上場演唱了,與竇夫人一比較--原本吒咜一時的藍田玉,今天以錢夫人的身分步入竇夫人場子,自尊一步一瀉--六點才做好的一綹頭髮受到竇家庭園的氣派給震落了、珍藏多年的墨綠杭綢也給這闊氣廳堂給嚇暗了、愈發標勁佻達的天辣椒一身火紅緞子滿手扭花金絲鐲炫花了眼、臺北夫人們一式短旗袍其利索勁兒燒得及踝的長旗袍火燙燙穿不住、就連最後的浮木都給新生代徐夫人的一曲「遊園」標準崑腔給打沉了海底。錢夫人過去能勝得了別人的,如今都只成了眾人的踏腳石了。現場遭遇的新愁,勾引出過去的舊恨。氣勢都沒了如何登台鎮貫全場呢?
仍不解,錢夫人暈眩橋段的若夢若真隱晦之言,透露著什麼重要訊息。第三層的精讀征斂得再來一次。
錢夫人意識流動的言語一定透露著自己的什麼在乎在其中,「錢鵬公,錢將軍的夫人啊。錢鵬志的夫人。(目前為止都還尋常)錢鵬志的隨從參謀。(這在隱射什麼?為什麼在回憶中突然出現一個參謀?他是誰?)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參謀。(為什麼從夫人會連想到參謀?)。錢將軍。難為你了,老五,錢鵬志說道,可憐你還那麼年輕。(錢將軍對錢夫人真好,如此憐惜。)然而年輕人那裏會有良心呢?(這回到了瞎子師娘的話。做什麼這些話語要串連在一起呢?)……榮華富貴(她一直有)--只可惜長錯了一根骨頭。懂嗎?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寃孽了。(為什麼妹妹是她的寃孽呢?為什麼一直怪罪妹妹?妹妹到底做了什麼?)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隨從參謀。(為什麼夫人與隨從擺一起?)將軍夫人。隨從參謀。寃孽,我說。寃孽,我說。(對妹妹能氣到這分子上,只罵不說,能是……)」!解!隨從參謀與夫人有曖昩之情,卻被妹妹橫插手奪了去,一如當年天辣椒、任子久與桂枝香之事一般,「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姐姐往腳下踹呢」。為什麼作者不更明白地說呢?氣不平啊!無法接受的事實啊!腦中都不接受的事,如何願意去說它想它呢!這把最後的麥草,壓得駱駝氣息奄奄矣。作者對當事人的心內感受,真是入木三分啊~
尚待思,何以全文專挑〈遊園驚夢〉一曲作架呢?得再回歸文字本身征斂一番。
遊園,驚夢!錢夫人取代了杜麗娘遊了竇家的園子,驚歎「原來」藍田玉崑曲首席時期、錢夫人長袖善舞與情場得意的風雲時期「奼紫嫣紅開遍」,如今「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已成綺夢一場。徐夫人唱著遊園,適適勾出錢夫人心語:
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甚良緣把青春抛得遠,俺著睡情誰見--
面對著眼前這一切割心的刀傷--賴夫人妻以夫貴仍位居首席佳賓指揮著全場脈動;竇夫人已扶正享受著先生的疼愛;蔣碧玉左擁亡夫遺產右抱年輕程參謀之愛;月月紅攜著自己舊愛出雙入對--對比著孤獨的自己失去丈夫、失去情人、失去歌喉、失去舞台、失去地位、失去人生價值、失去人生意義,這一生唯一活過的一次,只有那坐擁所有一時:錢鵬志仍在世時,與鄭彥青的交歡。
面對已逝的這一切,藍田玉只能啞著嗓子在心中嘶吼「潑殘生除問天」--
帶著橫征暴斂的文字霸氣精讀才能見著扛鼎作之精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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