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啊,他就跟說這整件事是……」小真口若懸河,沒有要停的意思,在這一陣催眠似的"對話"中,一道閃光頓時打醒了我。
「佑真,我發現一件事。」我毫不客氣截斷她的河水。「什麼?」「我發現你是靠說話在思考的。」我還在心中得意這個她需要的是說而不是聽的發現,她立刻回敬一槍:「那妳呢?」呃--為了這個問題,我深深地一鞠躬[1]。「我想是閱讀吧!閱讀的時候總是會觸發我想通很多身邊正在思考的事。」對於即興的這個回答,我總在想起時,也在心中深深地對自己鞠了一個躬。
或許是與王禎和有著相似在東部鄉下長大的背景,對於閱讀王禎和的作品所提及的人物形象、語言方式、環境描述、行為方式,總產生很大的熟悉感,也同樣對這些小人物處境的無奈感到不捨。閱讀到〈小林來台北〉一文更是觸動我人生提早轉彎的心境。
「是是是,陳經理您說的是,我們就照這個價格來處理。好的!那就這樣。再見。喀擦!媽的!這個王八蛋,價效踩恁硬,談都麥賽。媽的。等我找到別家廠商,你就栽死。」心中的小人兒,對後方剛掛掉電話的經理行以大目禮,「哇~我的媽呀,一定要這樣嗎?工作一定要這樣做嗎?」小游才剛從大學畢業,進入這家公司半年多。這不知是第幾次聽到直屬上司這樣前恭後眥的作為,對待上司的態度是一天壞過一天,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她換去了一家外商銀行。
做了六、七年,升了主管,工作得心應手,同事很好相處,但就是什麼不對勁。一天中午,忙到快一點才有空吃飯,走出辦公室。一上午的擠搾下來,精神早已委頓,腹空更如洗也,但高跟鞋是她的精神魔法棒,總能令她神采奕奕地衝進衝出。腦中還在想著如意現在沒什麼好菜了,豐食太遠了沒力氣走去,香餚老是太多人,吃什麼好呢,高跟鞋已經領著她拿好麵包跟飲料在誰悶排隊結帳了。到哪兒吃呢?我不想回辦公室,饒了我吧,讓我喘口氣,高跟鞋又精神抖擻走進辦公大樓,不不不,give me a break,please,啊,那裡好了,中庭,亮亮的,沒什麼人。
坐在花臺上,高跟鞋不再能主宰一切,身體才能感受到鬆了一口氣,謝謝,啃食起手中的麵包,眼神順著面前的上帝的手指,向上抬升,由陽光串著的綠葉晶瑩透亮,有多久沒有晒到太陽了呢?每天像活在地道中的老鼠一樣,穿去竄去總在人工建物裏,上下班從這個地下停車場,鑽到另一個地下停車場,包裹在鐵板車裏穿梭來去於人工城市裏。春夏秋冬是什麼?就是桌曆上的圖片吧。日期是什麼?date chop上每天要記得轉動的數字吧。氣溫是什麼?龜縮在中央空調裡,每一天的溫度都一樣,換季是跟著同事,該輪到那一櫃的衣服登場的訊號吧。有多久沒看到樹了呢?有多久沒這麼親近自然呢?有多久沒碰觸到天然的氣息呢?上天啊,她苦戀著祢擁抱時的氣息。她辭職了,投入一個可以在有樹的校園遊走的職業,為一個不需為存褶數字工作的志業付出下半場的精力,爭取生活中真誠互動的生命感動。
〈小林來台北〉寫於1972年王禎和在國泰航空任職,對滿耳聽到談麻將,推牌九聲音的不耐,所發出的抗議。全文辦公室同事對話以國語為基調、滲雜英語單詞、間和一兩句粵語;閩南語的用詞,全是小林所串述。從語言的使用,看出小林這個鄉下人與全辦公室城市客的格格不入。從人物姓名也可看出城市客多為外省各式各樣的姓,態度上展現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而小林,這年輕本省人,老張,這踏實老鄉,都是不被看在眼裏的跑腿幫傭一般。取著英文名字或音譯縮寫名的,更代表著他們虛行偽語的假面具,在小林耳中聽來,這些名字全是不入耳的粗言拙語--氣死人、倒垃圾、倒過來拉屎、踢屁股、爛屍、屁屁真--做什麼如此取個洋名來作賤自己呢。
全文只有三個人展現出真實人性:老張的老鄰,為了老張生病的女兒,主動前來協助張羅,自己的工作都放下來,全心全力幫助鄰居的困難,是最無私最具人情味的人。老張,關心著自己的女兒,雖然無力為之。小林,為著自己父親的困境擔心,也為著老張兩面為難的拉扯,更為著辦公室這些城市人的無情憤怨。
全辦公室上下三層樓所有的人,關心的第一順位是馬老闆及其家人是否被妥善照顧,其次是自己的牌局和飯局,再來是相互間的打情罵俏及垃圾閒語,只有在自己身份地位之上的人,才看在眼裏,其它等而下之的,就是「人都還沒死,哭什麼?」完全事不關己的。
全文以小林耳中的意識流為主脈絡,眼睛所見情境為輔,再加上腦中所思所感來串連成小林所接收及感知的訊息。菜鳥的小林為著快點成為正式員工,有機會也坐一次飛機而耳力全開,聆聽著辦公室上司,同事,顧客的每一句話,他用力吸收著公司文化。然而在這個吸收的過程,因著他們對老張的無情,令他的價值觀萬分撕裂。
尤其,文中四點到五點那一段,巧妙地將三個情況對比在同一個場域中,終導致小林痛哭,並心內吶喊不已。其一是老張的女兒病重,無病床,老婆束手無策,孤力無援,老張卻還是得丟著女兒不管為著馬老闆夫人的出境許可奔波,小林深深能體會老張的為難與痛苦,終仍使不上任何力來協助他。同樣是女兒,對老張的女兒,洪太太說出:「人都還沒死,哭什麼」的冷血言語,卻對自己女兒只因要買一雙法國鞋不果的任性胡為,丟下滿櫃臺的客人,躲到小房間去齊她的家,好生安撫。更諷刺的是站在櫃臺外那個留著嘴上貓鬚的留學生,彷彿在演示給洪太太看,她女兒未來的樣貌:口中叫囂著自己父親的窩囊模像,謟媚稱許著舊金山是人間的天堂。這真是很不堪的現實啊。
文末,小林也只能在心中對自己哭喊「你們這款人!你們這款人!」而無具體作為,這也是作者對自己屈服於現實無意無力也不能反制的一種自嘲吧。
[1] 喬斯坦‧賈德(Josteiin Gaarder)著;劉泗翰譯,《喂,有人在嗎?》。(臺北市:智庫,1997)。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