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老師
走下講臺 學生能否看見更寬的視野？
後退一步 學生是否擁有更大的空間？
擱置書本 學生會不會學得更多的真實？
去除教授 學生能不能建構更多的知識？
今年暑假，我們三名漢帝老師＂跟著＂一隊國中生到訪台灣東南角去走訪台灣的美色、台灣的真色、台灣的原色。進行一堂綜合臺灣文史、社區營造、體能鍛鍊、自然生態、團體互動、生涯教育的課程。我們想看看：當老師不再是前方的領航者時，孩子們能不能成為領導者？大人放手了，孩子是不是就有機會接手？大人開始回答「你說呢？」，孩子的大腦是不是就開始運作？大人失能了，孩子是不是就轉變為有能？
這一大堂為時五天四頁混齡的綜合課程從文史閱讀開始，生疏的情誼、枯燥的長程火車時間正好用文本來因應，孩子們必須閱讀《屏東縣志》中關於南岬之盟、琉球事件、牡丹社事件等原住民對外關係的部分。文本其實是非常生硬的學術文章，學生的素質良好，一個個看得入神、專注。接著登場的是小組合作學習了，小組先找出一位今日組長，與小組成員討論小組將著力演出的橋段，今晚將進行一個短劇的演出，每一位成員一時都變得很重要，大家共同解讀文本，大家共同將劇本從文本中轉化出來，大家一起將演出者的口白、動作討論出來。有了明白的任務，互動起來就自然而順暢多了。
下午抵達台東大武的第一堂落地課是「體能考驗」初階版，孩子們必須背著自己沉重的大背包，沿著台九線從大武火車站步行到住宿地，三公里多，耗時四十多分鐘。中距離步行對青少年而言不是難題，熾烈的熱帶艷陽與沉重背包對養尊處優的城市孩子才是重大考驗。從小路右轉進入台九線的瞬間，孩子眼角餘光望著左轉對向的７－１１久久不捨割離，礙於團隊紀律，只好吞下渴望，轉往目標前進。混身濕透之時，就是目的地所在了，大背包一卸下，大家就急著想出門去看看大武有著些什麼值得探訪的景點。看來這初階版的考驗，對學生來說不構成難題，大家輕鬆通過了。目標金龍湖，大伙兒想去看看它的美景，不過，路旁的野溪發出更大的召喚，要全身大汗的大家下水去玩。學生們享受了一堂一小時的下課戲水趣。信步走到出海口附近的尚武漁港，光莒老師即興為大家上了一堂地球科學兼生物兼地理課。
真正的體能考驗正式版是步行穿越十二點一公里的阿塱壹古道。為了迎接台灣本島第一道曙光從太平洋升起，我們深夜兩點半起床，沒有任何學生抱怨甚至沒有人賴床，準時深夜三點退床，等待接駁到南田端入山口。抬頭所見是滿天秋季星斗高掛在仲夏丑時夜空，在蛙鳴環繞的寧靜暗夜裡，只有一顆顆流星輪流為我們送行。路不寬，只容一個人過，很快，我們就到了台東與屏東的界河，水不深，踏過去就可以。只是許多學生因此濕著鞋一整天。一行人不止息地走到最高點觀音台等待日出，這時四點三刻離氣象台預估的日出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學生們靜靜地坐著，在海風的輕拂中，緊盯著透著橙光的太平洋上空，很舒服的時刻。忍不住讚賞一下自己，曾幾何時能夠比天行健的日頭還早起，坐在高台上，等待睡飽的太陽公公起床駕臨。平穩的心讓學生們漸漸打開五感，雙眼錄下黎明之雲如何瞬息萬變，聆聽早起的鳥兒如何啁啾歌唱，享受清風溫柔的撫觸，品味海水的氣息。大出場即將展開，「上帝的手指」首先從雲朵下方伸出來，成排指向海際線的太平洋，在所有雲朵色調都補足了之後，祂老方才氣定神閒地從雲朵上方探出頭來，照射我們這一群震懾不已的小輩，好大的排場啊！飽足了五覺之後，我們才心滿意足地走起下半場。
穿越阿塱壹最困難的不是它的長距離，不是它得耗時約莫四個小時，而是夜行軍的視線不明，而是夜半起床睡眠不足的昏沉，而是頭燈照明引致的暈眩，最大的困難是泥土道、踏水道、草叢道、陡坡道、木棧道、攀繩道、滾石道、巨石道，各色道路俱備，令人應接不暇。滿佈南田鵝卵石的海岸線是最難走的路段，海浪打過來滾動一顆顆巨大的鵝卵石，像一群觀眾在為步行的我們鼓掌一樣，是立體聲道的佈置，聲音由前後方遠而近，小而大，伴隨著學生們一行踏動滾石的聲響，好不有趣。這段滾石路讓學生體能差異展現出來了，前後落差達到兩公里，幾乎跨越海岸的兩端。不過，大家毅志堅強，每一個人都完賽，將全程一步一步踏實走過。
阿塱壹卑南古道像後門通道一樣，讓我們從後山台東鑽入南台灣的屏東牡丹鄉，走進這個聚集最多排灣族人的部落。在牡丹，自然生態觀察、部落文化體驗、社區營造見識、歷史地景踏察課程就交錯登場了。牡丹鄉的排灣族人經營原民文化的社區營造工作已經十年了，學生們在牡丹鄉遭遇的每一位排灣族朋友，個個文武兼備身懷多項技能，打獵能力是基本款，有的對部落歷史與文化意義滔滔不絕隨口而出，有的是頂級廚師快手快腳轉瞬就能辦好盛大晚宴，有的曾上國家音樂廳表演傳統樂曲，有的是電台節目主持人......等等，不一而足。學生們與在地住民的互動後，理解了原始自然景觀維護的必要性，不然就再沒有水上草原叫人玩到笑翻天了；建構了動態的歷史情勢詮釋能力；體會到社區互助營造的互惠互利；更懂得欣賞排灣族文化的深度與厚度。
這整個綜合大課程規劃，最核心的部分是學生間的團體互動與自我成長潛在課程。從火車上的第一個任務開始，三位老師就退到第二線，由小組推舉的每曰組長擔任組織團隊動力的關鍵人物。老師的責任只將時間與行程規劃告訴兩組組長，提示組長各階段的重要原則，其它的執行就交給小組共同運作，後果也交由小組共同承擔。三位老師常常坐在一旁，遠觀學生的溝通，衝突，化解和昇華，為學生紀錄下每一個精采時刻。三位設計為＂失功能＂的老師得忍住插手的衝動，得耐住不能參與的無聊，退後一大步，把學習機會讓給學生執行；得壓下教授知識的慾望與習慣，讓學生思辯出他們的歷史詮釋來。老師們只有在小組滯步不前時，才能介入提點一些做法，讓小組能夠再前進。
審視這樣的做法是否能達成課程設計的初始目標，我們從學生表情的前後變化，可以看出端倪。多數學生是營隊第一天早上辰時才第一次碰面。團隊氛圍生澀極了，表現在孩子臉上是僵硬的表情，展現在手上是倒扣的手勢，展現在步伐上是却生生的若即若離，表現在口語上是能少就不多，能搖頭就不開口。仔細搜尋第一天的照片，就是只能找到皮笑肉不笑的枱面型僵笑。經歷戲劇的討論，共苦同甘的生活，輪流擔任小組長的相互體諒後。三位老師已經能夠捕捉到許許多多學生們敞開每一條臉部肌肉的笑顏，尤其最後一天精彩有餘熱鬧極了的成年禮趴之後，學生們對於不設限的就寢時間，自發選擇的活動，就是彼此串門子，最後全部集結在女生寢室，學習打橋牌，或者欣賞四天來的每日照片，共享身邊所有的零食。感動人的是，在這樣輕鬆的心境中，學生們還能互相提醒控制音量，不致影響到其它住戶的安寧。老師在哪兒呢？除了女生房的老師也想和學生嬉耍外，另兩位老師都安心地睡去了，因為老師知道這群學生很可靠，值得信賴，不必設防。
我喜歡這不必設防的教學設計，學生是主體、學生是主導者、學生是執行者、學生是主動參與者、學生甚至是知識建構者。老師不必為學生的學習設定圍牆邊界，生活中的事事務務都是學習的素材；老師不必為學生設定分數等第，學生自己在心中在團隊力量中產生自我標準；老師不必為學生設定校規罰責，團體會相互提醒與關愛；老師不必為學生的動力擔心，有趣與伙伴自會讓學生急於想投入。不設防來自信任，信任建構責任感，信任帶來真誠的互動，學生之間如此，師生之間亦復如此。我想這是為什麼這一週營隊下來，孩子的身影與笑臉特別縈繞心頭，久久不去的緣由吧！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