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番公的故事〉寫於1967年,在那個臺灣社會正要開始發展起來的年代,正正好將乾乾淨淨的鄉村生活老老實實、貼貼切切、滴滴點點地紀錄下來。有幸與作者同鄉,看著熟悉的地名與說話方式躍然紙上,壓在箱底的童年一點一點被翻攪上來。鄉愁在身上成了一股鎮壓不住的民意運動,失去民心的主政者不得不好好定下氣來正視,這一切得先回到現場,才能從思維開始徹底梳理起來。
歪仔歪屬蘭陽溪下游的上端。蘭陽溪在宜蘭人口中稱做「濁水溪」,濁水溪是宜蘭人的母親河,像尼羅河之於埃及人一樣,蘭陽平原之廣袤與肥沃得拜祂之賜。「而歪仔歪人的意志,和流不完的汗水,總算又把田園從洪水的手中搶回來。現在每一塊田都變成了良田了。」「重建這種石頭荒地為田園,確是一件十分艱難的工作,但這並不是歪仔歪人第一次的遭遇,前人來這裏開墾的時候,就一直和這裏的洪水搶土地,後一代的人同樣的有堅強得能夠化開石頭的意志和勞力。」宜蘭人對土地的愛,黃春明將它化為青番公與孫子阿明眼中看到的朝陽--唯有對它的在乎,才會如此細細觀看、處處關心與字字刻劃。
太陽收縮它的觸鬚,頃刻間已經爬上堤防,剛好使堤防成了一道切線,而太陽剛爬起來的那地方,堤防缺了一塊燦爛的金色大口,金色的光就從那裏一直流瀉過來。昨天的稻穗的頭比前天的低,而今天的比昨天還要低了。一層層薄薄的輕霧像一匹很長的紗帶,又像一層不在世上的灰塵,輕飄飄地,接近靜止那樣緩慢而優美的,又更像幻覺在記憶中飄移那樣,踏著稻穗,踏著稻穗上串繫在珠絲上的露珠,而不教稻穗和露珠知道。
青番是早期漢人對原住民的稱呼。歪仔歪是噶瑪蘭溪南十六社之一的熟番社名,是真正噶瑪蘭族的原住所。如今的噶瑪蘭族與漢人已融合,幾乎找不到純粹的噶瑪蘭原住民了。推想青番公可能是當時的噶瑪蘭人,才會被如此稱呼。他在吳家人都被大水吞噬之後,娶了同是大水受災戶的寡婦阿菊(應為漢人之名)為妻,重新在原有的土地上「起家」,到如今兒孫滿堂,立家有成。這中間憑藉的是一股堅持的信念,一如開文第一段的宣示「他一直堅持每一塊田要豎一個稻草人」。
故事由青番公串起,從年輕到老,從二十一歲的孑然一身,到七十多歲的子孫滿堂。青番公的內在信念就是全文的內在信念。青番公善良,原諒了獵食蘆啼鳥令致他家破人亡的秋禾、娶了寡居的阿菊、叮囑阿明不可以打鳥,就算是麻雀都不行。青番公性靈,他相信萬物皆有靈,他心中也充滿感性之美,青番公會與稻草人套交情,會揣摩麻雀的心思,會拜託土地公指示,會聆取稻田的聲息,會為自己的高腳種稻子找滿優質的理由,會關注尖頂的大水帽與雄蘆啼的訊息,會稱老鼠為公,會看到露珠人的世界,會品嚐朝露的甜美。
黃春明不甚在乎種族,因此他不明文書寫種族區隔或融合。但他心中存有種族,他心中的種族是土地認同,只要是重視這塊土地的,都是同一個種族的人。因此,在文本中,青番公最最在乎的就是土地公,「只要是土地公答應了就萬無一失」。與其說拜土地公是漢人的傳統,不如說拜土地公是基於對土地與大自然的敬畏與尊重。
這些日子以來,閱讀著五十~六十年代的現代文學小說。看著現文小說揭露著人性的孤獨、斷裂、衝突、幽暗、醜惡、矛盾,每每在看完之後,忍不住要為故事主角搜尋解決辦法,想幫著他們脫離小說情境中痛苦的尷尬情境,往往讓自己陷入憂慮中,所幸能像作夢一樣,在最難解的時刻喚醒自己--還好它只是一篇小說。上回看王禎和,在悽慘的人生遭遇中,透著些許詼諧,來淡化一點人生的苦痛,閤上書本仍不免心思留著對土地人疼惜的微酸。但這回看黃春明,心情很愉快,雖然冷不防會為故事主角的苦難遭遇閃出一絲心絞痛,但又總能在主角樸質踏實的人生信念中,走出一道光明來,微揚著嘴角兩點五十分的清甜。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